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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枫】入土为安

来源:贵阳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民间文学

   赵有生最近有些犯愁。
   下午小弟来电话说父亲情况不好,又说已送医院了。当时他正在开班子会,匆忙间叮咛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本想等晚上下班后再打电话,可一个不得不去的应酬又忙到晚上近十一点,刚刚回到宿舍,小弟的电话又来了:父亲说你可以回来了。大夫说该准备了。小弟是个话语不多的人,听到小弟这样说,赵有生的心中不由一紧,眼泪就悄悄地涌出了眼眶,他想让父亲接电话,可又怕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对小弟说,我知道了,给你二哥打电话,就挂断了电话。
   父亲是军人出身,十六岁当兵一直干到团级,四十多岁转业回到祁连山下的老家,在老家又干了近二十年。退休后的父亲身体一向很好,只到三年前才发现胃上有病,手术后的情况总体还行,精神也不错,还不时去附近的乡下山上溜哒一圈。不料半年前的一场感冒,彻底让老人家躺倒了。从那时起,老病也有复发的迹象,断断续续的三天两头在医院里面。半月前赵有生刚回去看望过,感觉父亲的精神不好的厉害,全然没了过去的精气神。当时自己就把年休假也请了,想好好陪陪父亲,也怕自己走了再有什么不测。可父亲说没事,还天天催他回来上班。回来后心里总是有些忐忑,现在一天接到弟弟两次电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父亲在赵有生的眼里是突然老了的。自己脑海中父亲的样子始终是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交流到外地时,父亲在高速路口送昆明治疗癫痫病的医院自己时的那个背影。那时的父亲虽然已退休在家,背也有些驼了,可满头花白的头发和满脸慈祥的笑容站在晨曦中向他挥手的样子却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从那个时候开始,二十多年间,作为当初金融系统最年轻的处级干部,自己东跑西颠在各地交流任职,虽然逢年过节都要回家看看,可记忆之中的父亲样子却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直到三年前父亲病倒,才意识到父亲真正的老了。
   挂了电话,赵有生围着茶几转了几个圈,下决心要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可T市到J市没有机场,火车最早一班要到凌晨六点,最快最省时间的只有开汽车回家。可两地相距几百公里,单位的车在这种时候是端端不能用的,不是说自己有多么清廉,而是多年养成的谨小慎微的习惯,越是微小的事情越是要考虑得周到全面。这些年来,走的地方多了,经历的也多了,许多人出问题,都是因为小节不拘。父亲的事情,对自己是家事、大事,也是敏感的事情,他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给自己带来麻烦,留下遗憾。惆怅间,打通了朋友刘明的电话:你的车我用一下,现在就过来,有急事回家。朋友是发小,自小在一个大院中长大。当年赵有生大学毕业后分配进了单位,朋友却高中毕业后随父亲回老家做起了生意,两人一直没有断过联系。后来赵有生又交流来到朋友老家,两人自然就走的更近。赵有生是个疏于交际的人,平时的生活圈子不大,工作期间有单位上的人,业余时间就下棋喝茶两个爱好,于是两人就隔三差五的在一起喝茶聊天侃大山,说小时候一起干过的恶作剧。朋友接到电话也没有多问,知道赵有生的习惯,只是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十分钟后,赵有生和朋友已进入高速公路,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是晚上,高速公路上的车依然不少。车是朋友亲自开过来的,赵有生自己也开了多年的车。赵有生向刘明说了父亲的事。刘明说:我知道,要不你怎么这么晚回家。刘明又说:你睡吧,我没有问题。赵有生嗯了一声,打开车窗让外面的空气吹了一下脑袋,然后打通了陈亮的电话,陈亮是赵有生舅舅的大儿子:大哥,我现在往J市赶,你现在就去县医院。如果我赶不上,就按我们商定的先办,其它事情等我回去。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破天荒地问刘明要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虽然是深夜,高速公路的车依然很多,来来往往的车灯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光带,延伸到远方,又隐没在黑夜之中,赵有生突然有些怕:怕自己回去看不到父亲,又怕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想着父亲的点点滴滴,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
   关于父亲的后事,三年前,父子俩有过一次沟通。那是接父亲出院的那天下午。春天的阳光隔着落地玻璃窗照进家里,明亮而温暖,父亲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半眯着眼睛,赵有生给父亲削着苹果,和母亲三人聊着家常。
   院里谁走了?父亲突然问。
   张大爷呀,就是那个很不爱说话的老头。母亲说:后事办的还算热闹。可儿女平时不怎么来,一个孤老头子,活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人不在了,吹吹打打的闹了好几天,虚头巴脑的。
   我死了一定不能铺张浪费,也不要那些虚套套。父亲说。
   好好的人,说什么话呢。母亲打断了父亲的话。
   人有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去。趁我还清楚,老大也在,先给你们说说。父亲看着窗外。春末夏初的杨树叶子绿中透黄,稀疏的阳光从树叶中透出来,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像一个个不安份的小兔子在打闹,几个麻雀在枝条上跳跃着,鸣叫着,远处的天空湛蓝而深远。
   赵有生扭头对母亲说:让爸说嘛,然后眨了眨眼。母亲明白丈夫是回家看见大门口的挽联触景生情了。可父亲却没有再说,只是久久看着窗外。
   从那以后,父子俩很少谈及这个话题。父亲的身体在休养中一天天好转了,能自己出去转了,能在家人的陪伴下去乡下老家了。有时赵有生打电话回家,母亲说:你爸爸出去了;你爸爸和你二叔上山了;干什么也不说,不知道在倒腾什么……妈妈有些絮叨。可从妈妈的口中,赵有生知道了父亲恢复得不错,精神尚可,也很忙碌。有时候父亲接上电话,爽朗中总有些许疲惫的感觉,问在忙什么,父亲总是说没有忙啥。
   半个月前回家时,父亲又一次说到了后事。父亲说:老大呀,看来我的来日不多了。
   没事,你会好起来的。上次不是也挺过来了吗?
   这次不一样呢。我的事情,记住三点:一是不能麻烦组织,不能破坏规矩。什么追悼会之类的都不要,盖个党旗就行了。二是土葬问题。我已请示过,我们是土葬区,允许的。老坟就不去了,太远,以后你们想看看我也麻烦。我当了一辈子官,除了给我们家挣个清名,也没有给家里人带了多少好处,别说别人,就连你小弟现在还在埋怨我,当初没有动用关系给他找工作,何况其它人。还是就近找个山旮旯,避风向阳就行,自己清静些。三是不能麻烦亲友,不能大武汉儿童羊角风医院哪家好操大办。你乡下三叔家我喂了两只羊,到时候杀了,煮一锅清汤羊肉,叫上本家子弟,抬出去埋了就是。赵有生说:我记住了,爸。父亲的心思赵有生很是明白,也深有感触。父亲是他们这个家族几代人中职位最高的官,以前,乡下的亲戚们来家里找父亲,父亲总是笑呵呵地听完来人的话,不违反组织原则的,就说我想想办法,不怎么好办的事情,总是婉言谢绝。乡亲们送来的家乡土特产,人走之前,父亲总是让母亲给来人现金。后来,一个本家因为工作的事情找了父亲几次,父亲说不好办,那个本家子弟又悄悄把两千元钱放在父亲的书桌上。父亲发现后,竟是骑上自行车跑了几十公里连夜回到老家,把钱给那个人送去,还当着人家的面说,再这样就不认他们。后来,亲戚们就来的少了,私下也有些埋怨,说老赵不怎么帮人,父亲听说了,也不解释,只是笑笑。后来也只有本家至亲逢年过节来家里看看。赵有生和父亲说过这些事情,父亲说:老大呀,你将来会明白的,我这个官不是给我们家当的,是替上上下下的百姓当的。人要知恩图报。我当年在部队,你们没有随军,家里的事情亲邻们帮助了我们许多。但是,我们既然当官了,就要做大家点头称赞的事情,这是大恩。后来,赵有生也当官了,也经历了和父亲类似的事情。父亲常常说:官是什么?官是一张纸,可这张纸是组织是大多数人对你的信任。父亲又说:其它的事情我都写好了,就在我那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我哪天不在了,你打开看看就明白了。赵有生说,我知道了爸。赵有生脸上尽量挤出笑容来,可他的心里在流泪。
   第二天早上九点许,赵有生就到了医院,家里人除了母亲全围在病房里外,赵有生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病房,蹲在病床前,和母亲各自拉着父亲的手:爸,我回来了。父亲本来闭着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使了好大的劲,才缓缓地用细如游丝的声音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切从简,按规矩办。然后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迷之中。
   下午三点多,父亲与世长辞。父亲咽气的那一刻,赵有生猛然觉得心中一紧,似乎整个世界突然变暗了,泪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视线,脑子里一片迷蒙,在那一刻,他听到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狠狠地摔下来,掉落在自己的心里,摔得粉碎。又像是谁的手在自己的心脏上用力捏了一把,让他透不过气来,那种痛楚和伤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赵有生一直抓着父亲的手,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其它人为父亲换衣净面也不曾松开,只是默默地流泪。时间定格在公元二零一五年冬至这一天。
   我们移床吧?大哥说。
   端一盆水来,拿个新毛巾。赵有生说。我要给父亲洗脸。其它的人听到他的话,都抽泣着默默地看着赵有生。
   刚才医院的人都洗过了。母亲说。
   不。我要给父亲洗脸。赵有生固执地说。
   赵有生慢慢地扭干毛巾,轻轻地为父亲擦着脸,生怕惊醒了父亲。父亲脸上的皱褶似乎平展了些,两腮略有些内陷,虽然眼睛不再睁开,可那笑容还在,刮干净的胡须看上去略有些银色的小点。赵有生仔细地为父亲擦脸、洗手、洗脚,连每一片指甲都精心地修理过。动作轻柔而缓慢。母亲和其它家人要帮忙,都让赵有生固执地回绝了。他一边整理着父亲的遗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小时候,最不喜欢是就是刚刚回来的你,每次回来都要用满脸的刚刚冒出来的胡茬蹭我,每次回来都要把我按在洗衣盆中给我洗澡,剪指甲,可我从来没有给你洗过一次脸,洗过一次脚……赵有生慢慢地做完这些,才拉好父亲身上的白布,向旁边摆了摆手。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脸。
   父亲的后事在舅舅大儿子的安排下,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家门前的临时灵棚很快就搭建起来,不到两个小时,父亲已从病房安置到了灵棚中。全家人和闻讯而来的亲戚围在灵棚里,赵有生说:父亲的事情有劳大哥一手操办。大哥说:各位节哀顺变。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总体原则是从速从简,后天发丧,按惯例土葬。当然必要的礼仪不能少。我说具体事情,不周到的请指点:搭灵棚穿孝衣是我们老家的乡俗,我们不能把老人家悄悄地埋了不是。所以这些自家花钱的事情按规矩办。老人家单位上由老二去报丧,不要穿孝衣,说清楚老人家不在了,丧事一切从简,不安排治丧,不发讣告,出殡时开个追悼会,到时来个人致悼词就行,党旗是一定要盖的。另外,问一下还有什么要求,要不要报告纪委或者全程监督。第二,报丧的事情,范围严格控制,内亲外戚只限本门同宗,也就是姨父姨妈的兄弟姐妹和直系后人,你们兄弟的同事、同学、战友、朋友等外界人士一概不打招呼,除老人家最后工作的单位外,其它单位一律不报。有单位的各位家人只向管你的领导请假,并且说明事情从简不请人的情况。第三,不设礼薄,花圈、礼帐、礼金一概不收……一番话下来,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其实这些事情,赵有生早已和大哥悄悄商量过多次。赵有生说,按大哥的安排做,我说两条,决不通融:一是不准以任何理由请其它人员和接受任何人的礼金礼物。二是任何异常情况随时向我和大哥说。话刚说完,小弟说:大哥,这样不好吧?爸爸是领导,没错,可退休已二十多年了。你是领导,也没有错,可父亲是我们大家的父亲,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们遵守你们的规矩,我一个个体户就没有必要遵守了吧?再说,以前别人家的事情,我参与的也不少,礼尚往来,我现在不请他们人情上也说不过去。
   说的就是你,一天不学好。你是个体户,可你更是父亲的儿子,是我赵有生的兄弟,是我们这个家的一员。你以前怎么样我不说,以后要怎么样我也不说,可唯独这个事情,不能通融。要是我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小心我打断你的腿。一向和蔼的赵有生情绪突然有些失控,看着有些激动的弟弟:我和你等一会单独说,现在没有功夫和你啰嗦。另外:我的上级我自己请假,你们自己的单位自己打招呼。说完这些,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家人都不再说话了。可小弟依旧不依:你们一个个人模人样的,可我呢?我只是想和哥们兄弟正常往来,怎么就不行。要不,你当你的清官,我做我的贱民,谁办谁的事。你不让我请人,院里的棚子是你找人搭的,跑前跑后的事是你找人干的吗?
   大哥说,老小,听你哥的。母亲说:老小,不要为难你哥。小弟却是不言语,直钩钩地看着赵有生。赵有生有些想打人的冲动,兄弟俩这些年来有时偶有矛盾,可总体上还是听自己话的。今天这样让自己下不来台,还是第一次。可心里也明白,自从自己出门后,老二又在广州,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弟弟在操劳,心里本身就有些过意不去。隐隐约约,赵有生觉得弟弟变了,回来后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围着自己说长道短,常常是打个招呼,要么静静地听自己和父亲说话,要么就是有事走了。可今天变成这样,公开和自己当着外人的面顶嘴,还是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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