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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荷】树抱石

来源:贵阳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散文随笔
青岗岭地处关山的肚子里,四周群山连绵,几十户人家随山势而居,有的三五家住在一个山湾里,有的一家就占据一个山头,两户人家可以隔着山对话、谝传,但是要相聚在一起,最少也得两三个小时的跋涉才行。一条蜿蜒的山道并排走不了两个人,距离乡政府八十多里路,是仪州县最偏僻的行政村。   在解放前,青岗岭是没有人居住的,解放后,一些逃荒躲难的人们先后来到了这里,喜欢上了这块远离喧嚣,景色优美,土质肥沃的地方,搭起了茅屋燃起了炊烟,开始了繁衍生息。从此,县级地图上多了一个芝麻大的黑点,行政建制上多了一个行政村。青岗岭一共不到两百口子人,四五个自然村分为两个合作社,人口结构极为复杂,祖籍遍布五省十六县,尤其以河南、安徽、四川的居多。   青岗岭西面的一个山头上,散落着十来户人家,算是青岗岭村人口居住最多的地方,因为最早是一户赵姓人家居住在此,便以赵家山命名,又因为人口聚集,赵家山就成了青岗岭大队的队部所在地,也就是青岗岭的中心地域。赵家山不仅居住的人口多,还有一处天然生成的景致:在一块巨大的磐石旁边,生长着一棵虬枝盘绕,冷硬如铁的山梨树,那山梨树的根如一条一条绕曲的虬龙,紧紧地把那块磐石包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自然天成的景致,被人们命名为“树抱石”。   赵家山的东面是村小学,五间土坯房,两间作为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三间作为教室。赵家山的一代又一代的娃娃就是在这里接受启蒙教育,开启智慧之门之后,再陆续走出山外上初中、高中……学校的隔壁是三间很颓废的土坯房,看样子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住人了。其实这三间土坯房的主人就是学校的老师柳树生——一个师范毕业之后义无反顾地来到赵家山教学已经快十三年了的老小伙子,因为他一直住在学校的房子里,自己的房子没有人住,天长日久就颓废了。   柳树生是赵家山土生土长的,应该是第二代出生在青岗岭的娃娃。书生的妈妈柳叶是青岗岭公认的靓活女子,可惜的是柳叶的妈妈在她十岁的时候,上山采野药的时候,不幸坠落悬崖身亡,是他爸柳老蔫含辛茹苦把她抚养成人的。那柳叶随着年龄的长大,越发出落得水灵漂亮,黑发如云,两只杏核眼如山溪般清澈明亮,婀娜的身材上拓满了痴情的眼睛。人人都说蔫人有洪福,这柳老蔫前世修了好福气,今生才有这么一个仙子般的女子。   就在柳叶十三岁的时候,赵家山办起了小学校,下放的兰州知青胡正成了第一任老师。胡正本来是被安排在山外一个村子的,由于赵家山学校没有老师,公社就把这个白脸书生调到赵家山学校当老师来了。胡正身材瘦弱细长,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夜间很吓人的样子,一双躲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温顺柔弱如鹿羔的神情。和大多数下放知青一样,胡正也不会生柴火做饭,第一次生柴火,被烟熏得鼻涕眼泪涂了一脸,最终还是柳叶帮他生着了火,可是他还不会和面、擀面,就是削洋芋皮都把手指头削去了一层皮。看着城里娃这般艰难的模样,村上的妇女主任赵大脚就大包大揽地揽承了胡正吃饭的事情。   胡正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是一个很称职的的老师。二十四个娃娃坐在三间教室里,胡正一人承担着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美术等学科的教学,他不仅上课认真,还真正地关爱每一个学生。由于学校刚办起,学生们的情况也参差不齐,有六七岁的适龄儿童,有九岁十岁的插班学生,还有柳叶这样一个差不多和胡正一样高的学生呢。每天上午上语文、数学,下午则是体育、音乐。没有操场,胡正就带着学生把树抱石旁边的一块空地铲平,体育课上就带着娃娃们做游戏,除了常见的丢手绢、老鹰捉小鸡之外,还有山里人没有见过的三足竞走,勺蛋赛跑……音乐课上,胡正挎上他的手风琴给娃娃们教唱歌,随着胡正双臂的舒展,美妙的乐声就如山泉般滋润着赵家山的人、花草树木、虫鸟白云。在地里劳作的乡亲们停下,侧耳倾听一阵之后,发几句“城里娃咋就这么能呢”的感慨,继续艰辛的劳作,但是有了手风琴的伴奏,那劳作似乎轻松了许多。   每当胡正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神采飞扬地讲课时,柳叶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就充少儿癫痫能治愈吗满了幻想,思绪早就飞出了重重叠叠的群峰,神游在梦幻之中了。柳叶的歌声真好听,婉转悦耳之余,还像一泓山泉甜美宜人。每次胡正教唱新歌,不过三遍柳叶就能够字正腔圆地唱下来了,这一点就连胡正也很惊讶、赞叹。   到柳叶上五年级时,已经是十八岁的姑娘了,这时的柳叶出落得更加美妙:袅袅婷婷的身材,垂到臀部的长辫子,勾人魂魄的杏核眼睛,谁见了这样的靓活女子能不动心呢?站在讲台上的胡正偶尔瞟一眼柳叶,柳叶也恰好甜甜地看着胡正,两双眼睛相遇的一刹那,有一种神奇的感觉诞生在各自的心中。这时,胡正心旌动荡,就不知所云了,而柳叶则将发烫的脸蛋挨在冰冷的书页上降温。   柳叶小学毕业了,柳老蔫不再让她念书了,理由很简单:女子娃大了要嫁人,书念得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再说屋里总得有一个拾掇的人,就留在屋里给老大打打帮手,做两顿饭,喂个猪啊鸡啊什么的。柳叶是个听话的女子,就随了她大的心愿,打消了再上学的念头。只是不念书了的柳叶,除过给她大做饭、收拾家里之外,大多时间是在胡正的宿舍度过的,不是翻看几本书就是帮着胡正洗衣服洗床单,也不止一次地把做好的饭菜端到胡正的宿舍里两人合着吃。再后来,每天傍晚时分,人们都发现胡正和柳叶在那树抱石下面,一个拉琴一个唱歌,像电影上的小伙子姑娘一样。还有几个瓜娃娃说他们在山上打蕨菜的时候,看见胡老师和柳叶在茅草窝里亲嘴着呢。   胡正和柳叶好上了!赵家山的人都晓得了这件事。可是大队支书苟大头心里却别扭得杭州癫痫医院排名?很,因为他早就把柳叶给自家的独生儿子,豁豁嘴的苟小山号下了。苟大头先是到柳老蔫那去探口气,谁知老蔫是个犟怂,不把支书当回事,说柳叶小着呢,不急着说婆家。你家女子和那小白脸从早到晚搅合在一起,说不定早都睡在一个炕上了,还小着呢!你狗日的还想着招个城里女婿呢,老子不给你个下马威你还不晓得马王爷三只眼!苟大头先是断了柳老蔫家的供应粮,谁知老蔫根本不在乎,靠着割毛竹,采野药变卖一些钱,再到黑市上买高价粮食,照样活得有滋有味。一招不成再生一招,不多几天公社就把胡正调走了,说是胡正工作积极,准备选调进城呢。   胡正走了的第二天,苟大头又一次走进了柳老蔫家的茅屋。还没等苟支书开口,柳叶就劈头盖脸一顿:“你还想咋?谁不晓得你心里打的啥主意!我就是嫁瓜子嫁苶子嫁瞎子也不会嫁到你们家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苟大头悻悻而去,甩下一句狠话:“老子还治不了你,不相信狼还是个麻的!”   胡正离开赵家山不到一月的时间,突然就以“勾引贫下中农子女,调戏妇女”的罪名被送到劳改农场接受改造。接着大队通知柳老蔫到关山筑路工地上去修路,乡亲们都晓得老蔫有严重的哮喘病,不能着凉的,生产队也就没有派老蔫去修路,现在大队通知了,生产队也包庇不了了。倔强的老蔫卷起铺盖就去了筑路工地,谁料想到筑路工地上才两天,老蔫就被一个哑炮炸飞了,可怜的柳叶一下子成了孤儿。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柳叶失踪了。   青岗岭上的人们在议论了几天之后,趋于平静,继续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赵家山的乡亲们在为老蔫父女叹惋一番之后,也继续着自己的日子。   大山肃立,白云无言,唯有尖啸的山风呼啸几声。群山包裹之中的青岗岭、赵家山依旧寂寞无言。   八十年代初期,秋高气爽的一个日子,一个年轻美貌,略显憔悴的女人带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男孩,被一辆奔奔车艰难地送到了赵家山。那女人带着娃娃径直走到了学校旁边的那座茅屋,围观的娃娃们都不认识他们,好奇地瞅着。最后是身材佝偻,头发灰白的赵大脚认出了这对母子,她颤巍巍地走到那女人跟前:“柳叶,是你吗?我可怜的娃啊!”那女人仔细辨认了一会,放下手中的行囊,抱住赵大脚放声大哭,哭声震得崖娃娃都一起响应:“赵大妈,是我啊,柳叶啊!呜呜呜呜……”   经过柳叶的叙述,赵家山的乡亲们才知道了柳叶失踪后的事情:父亲身亡之后,柳叶万念俱灰,唯有胡正是心中的不舍。在一个晚上,她走出了大山,最后找到了胡正劳动改造的地方,并且两人定了终身。柳叶在农场旁边找了一份零活干着,到胡正从农场出来准备回城的时候,他们的娃娃树生已经快一岁了。最后一家三口回到了兰州,可是情况却远非他们想象的那般美好,首先是胡正没有工作,家里又没有住宿的地方,胡正的母亲说什么也不能接纳柳叶和他们的儿子。虽然胡正的父亲接纳了儿媳妇和孙子,但是势单力薄,起不了决定作用。最后他们一家三口租住在一间地下室里,靠着胡正打零工维持生计。就这样捉襟见肘的生活,勉强维持了四年多,胡正已经身心交瘁,疲于奔命,柳叶也实在不能忍受婆婆小姑的冷脸,最后两人不得不面对现实,痛哭一场之后,决定分手。就这样,柳叶在离开赵家山近八年之后,又重返故土了。   好在柳叶家的茅屋还能栖身,大家帮着收拾了一下,柳叶母子就住了进去,孤寂了多年的茅屋又升起了炊烟。好在时代不同了,苟大头的支书也被罢免了,大队也称作村了,公社被乡替代了。由于柳叶家在土地承包的时候没有人,自然也就没有土地,柳叶回来了,村上就把留下来的机动地给柳叶母子划分了两亩,柳叶打心眼里感激乡亲们的厚道和仁慈。   安顿好了自己和儿子的生活,柳叶才发现学校里鸦雀无声,村里的娃娃不是整天乱跑就是上树下河地疯玩。在赵大脚那一打听,才晓得学校里没有人教书已经三年多时间了,外面的老师调不进来,即就调进来一个老师,也是三天两后晌的事情。自己村子里又没有一个可以当老师的人。山外面有亲戚的人家,把娃娃送到山外上学去了,山外面没有亲戚的人家只好干着急,眼看着娃娃整天疯跑。   这哪行啊!这样下去,青岗岭的人不就是辈辈成了睁眼瞎了么?柳叶心里火急火燎的。情急之下也就管不了许多了,她找到村支书马大话毛遂自荐了一番,马支书挠着头思乎了半天:“你愿意教娃娃们当然是好事啊,可是报酬咋办呢?现在都包产到户了,村上又没一分钱!”   “马大叔,报酬的事咱不说,给咱青岗岭的娃娃教书,要啥报酬呢!”   “瓜娃哎,你们娘俩总得吃饭吧!”   “这事好解决,我可以利用闲余时间务弄药苗地,再说还能采野药变卖一些钱的。”柳叶铁了心要做成这件事。   在村上的张罗下,赵家山的乡邻们出义务工,把学校房上的瓦参补了一下,墙上掉落的泥皮修补平整,院子里的杂草也被铲除干净了,坍塌了的炕也被修补好了。最后斜眼子阴阳看了一个好日子,赵家山小学在沉寂了三年多时间后又响起了琅琅的读书声,包括柳叶的儿子柳树生在内,一共十三个娃娃。   赵家山小学开课不久,村上经过和县教育局协商,终于确定赵家山为初级小学,还给柳叶争取了一个民办教师的资格,每月享受42元钱的待遇,从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柳叶困窘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鼓舞了柳叶的信心,因为教育局的认可,就意味着她是一个在册的教师了。受到鼓舞的湖北癫痫治疗费用要多少柳叶恨不得把自己学到的那些知识一下子传授给娃娃们,除了正常的上课,下午放学了还在给几个理解慢的娃娃讲解。赵大脚看着树生饿的不行了,就让孙女菊花喊树生过去吃饭,多时候柳叶去叫树生时,树生已经和菊花在一个被窝里睡熟了。看着柳叶疲惫不堪的样子,赵大脚心疼地责怪:“叶啊,日子长着呢,要悠着来啊,别挣坏了!”   柳叶虽然只上了个小学五年级,但是后来的自学再加上自己的悟性,对于小学阶段的课程还是胜任有余的。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也为了给青岗岭的人争一口气,柳叶凡是出山开会或者办事,都要挤时间到大学校里去听课,请教,还拜了两个老教师为师傅,每月领了工资,总要买几本教学方面的书籍学习,狠下心来要把学教好。在课堂上,柳叶采取兵教兵的方法,效果非常明显。为了使娃娃们能够听得懂,记得牢,柳叶尽可能地采取直观教学,一个木棍,一颗山梨,一片树叶都可以成为她手中的教具。   赵大脚不止一次地劝说:“叶哎,赶紧给自己再找一个伴,年轻轻的守的啥活寡啊!”柳叶只是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寂静的夜晚,柳叶看着熟睡的树生,依稀看到胡正的模样,心里一阵阵绞痛,泪水常常浸湿枕巾。尤其是在漫长的冬夜,柳叶多时候是听着尖啸的山风坐到天亮的。   柳叶看着家长们都很忙,尤其是秋季收获药材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天麻麻亮出门,到繁星漫天的时候才拉着架子车回家,念书的娃娃们整天只好吃干馍馍,喝凉水。柳叶决心要改变这种状况,给家长们一个放心,给娃娃们一口热饭吃。柳叶雇人把自己家的两亩二荒地深翻了两遍,又拉了不少的腐殖土,在那二亩地里育上了大黄苗子。也许是苍天怜悯,柳叶的那二亩大黄苗子出苗齐整,长势喜人,绿油油的生亮。到了第二年春上,大黄苗子价格一路飙升,每株卖到了一角五分钱,柳叶的二亩大黄苗子一下子卖了近三千元,除过雇工,拉土运费的开销之外,净落了两千六百多块,令赵家山的乡邻叹羡不已。有了钱之后,柳叶给乡亲们做出了一个许诺:娃娃们每学期的学费全免,夏天、秋天的中午饭在学校里吃。这个许诺一传出去,乡亲们都说柳叶是菩萨转世,就连苟大头也叹服了再叹服。柳叶继续在那二亩责任田里育上了药材苗子,为的是自己的许诺能够有一个持久的延续。 共 7536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