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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看不见的旷野_1

来源:贵阳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小说纵横
破坏: 阅读:1676发表时间:2018-02-22 19:27:00
摘要:死,只能遭遇。亲人离世的面死之思。

【吉祥】看不见的旷野(散文) 她去世那天是正月初六。也是情人节。
   呦呦站在光线不太明亮的大堂的前台前,值班服务员抬起头,递给她一张房卡,右臂一指,说里面第三间是。
   客房在一楼。哟哟刷开房门,和潮郁湿重的气息扑了个满怀。没有任何行李,除了随身背着的一个双肩包。开了床头灯,呦呦坐在床边,听见夜风打窗外簌簌走过。呦呦想她躺在那儿,空气寒意凛凛,呦呦摸过她的手和脸,那么凉,不是风凉水凉的凉。呦呦被人推着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快夜里十二点了吧,呦呦踩着厚厚的雪爬上一辆面包车。那间寒气凝重的屋子里,有人说呦呦你得休息下。呦呦不做声,片刻,又答,我不累。有人在宾馆开了间房,打电话过来说让她倒前台去取卡。
   有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拂动不算厚的客房窗帘。已经两天?还是三天了?她就躺在那儿。呦呦不清楚,她躺在那儿跟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最后两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房间里响起哭声。有人抹泪,有人哭。呦呦没有哭,她趴在床边,抱着她,在心里说,如果有来生,记得要对自己好。如果有来生,做风做鸟做树木,只要是自己喜欢,自己愿意的,都可以。她穿得很少,呦呦很想给她穿上她生前喜欢的对襟红毛衣。床边另一侧,有人出言阻止呦呦,说不能给走了的人穿带毛或毛线类的衣服,不然,来生不能投胎做人。
   投胎做人做什么?做人有什么好?出殡那天,雪开始融化。呦呦举着花圈走在队伍的前面,还是没有哭。北风小刀子似的的细细地割着双手和脸颊,呦呦伸了伸手臂,让手腕裸露在风中,这样所谓的冷,远不及她手和脸的凉。正月初六的那天夜晚,呦呦站在屋子旁边小巷子,夜色中,伸手触摸靠外墙放着的铁板,四个指头瞬时被吸过去,像她小时候把手伸进冰箱的冷冻室。触指的冰冷,呦呦不觉得冷,有种比天气更冷的冷正在吞噬自己的身体。
   七月的骄阳着炙烤马路。呦呦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头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正月里的冷突然席卷全身,绿灯亮了,呦呦哭了。为什么这么冷?五个月,要用五个月的时间来确定情人节那天,也就是正月初六,她再也不能也没有机会喊“妈妈”了。
   走路哭,吃饭哭,什么也不做,坐着也会哭。眼泪似乎永无枯竭。
   “头七”夜里下着雨。呦呦坐在灯下,等人,也等时间,等天黑透。屋子里有人不断说话,清点要带去的衣物。她生前穿过的衣服,要一件一件在她坟前烧烬。夜黑得深,雨停了。呦呦夹在一行人中。如果是独自去,这样夜,这样的路,不会恐惧,也不会害怕,只因黑夜深处某一平见方的地方,是心底的惦念。如同选择性失忆,“头七”夜里在坟前的记忆在呦呦脑子里是白茫茫的空。
   消失,原来如此轻易。呦呦跪在大门前地上双手接骨灰坛的那个下午,她听见有人说,还有骨头没有完全烧成灰末。消失,这两个字以一千种面貌幻化。消失,是死,是空,是没有了……呦呦没有办法理解消失是什么?
   呦呦不再害怕走夜路。能怕什么呢?
   能有什么比消失更为恐惧呢?
   六年,还是七年后?一个女人在文字里追问死亡是什么,追问消失是什么。呦呦想知道这位她从未见面,也不可能见面的女人的追问的答案是什么。她郑州的癫痫病医院哪家知道那篇15万字的文章登在一本杂志上,那本杂志的出生地算得上是苏东坡曾被贬生活过的地方。
   她在网上查到,与她居住地一江之隔的某小区某栋楼某间房里,有这本杂志在出售。腊月的夜风缠绕在亮起的屋檐下的灯光中。呦呦在小区空地上前假装散步路过,走过来,走过去,没有勇气跨进单元门洞。懦弱。懦弱也是羞耻。这句话在她心里滚过无数次。呦呦不记得自己怎么爬到四楼的,房子的门半掩着,一眼能瞧见客厅中间放置癫痫病的病因着一张乌褐色案几,被垂悬的木框灯笼罩出静谧的光。
   懦弱也是一种力量吗,只是一眼,呦呦转身下楼。她不敢拉开那扇门。她怕,确凿地知道。
   呦呦等待,等新年到来,就能买到由那篇文章出版的书,等待她想知道的答案。
   清明节有雨或无雨,油菜花兀自盛放。每年清明节去插青,呦呦得穿过一片油菜花田。湿冷还未褪尽的四月,油菜花磅礴盛开。四岁的孩子也说,这里好美。
   血腥直面扑来。呦呦想哭哭不出。那济南癫痫医院排行榜片油菜花田外围张了一张大网,深绿色的尼龙网上挂了一只又一只的鸟。血迹、羽毛沾染在尼龙网上,触目惊心。没人举报吗?话滚到嘴边卡住。自己不也看见了么?向谁举报去?虚伪,大概只存在于人的身上。一只鸟,一只蝉,或者一条狗的身上不会有虚伪。下了车,从马路边拐进一条窄小的水泥路,呦呦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她不认识她或他,他们知道她要去哪座坟前插上买来的绢花,点燃鞭炮,焚化一包包的纸钱。走出好几十米,身后传来的声音说这孩子有孝心。很多个清明节里,呦呦尽量避开在路口遇见人。他们说的孝心,翻到最底下,可能是自私。
   墓碑前的泥土地上有几支锈迹蚀透的铁丝,那是旧年绢花消失后的模样。有两三年,呦呦近乎疯狂地买花。她生前喜欢花,买回很多花养在阳台上。下大雨前,她嘱咐呦呦把花盆搬进屋子里,有些花娇气,淋不得雨。每次搬花进屋,呦呦老大不情愿。
   想念,是啃噬,也是反噬。想她的千般万般好,那些消失不再的好,再也不会有了。念她,想她,哭她,原来是失去了她的种种照拂。是不是自私?还要在她身后,落得一个孝心的名。自私的极端是厌倦或者厌恶。
   厌倦和厌恶时常混搅一处,如水洇湿花盆里的泥土,渗透进每个神经末梢。某些时刻,呦呦厌倦厌恶自己。痛苦的面貌下是彻头彻尾的自私,不是么?心底深处那面镜子映出来的那个自己。所有那些想念,那些不期而至的眼泪,原来是深刻的自私。
   《让“死”活下去》,那本书的名字。夜里寒气重,呦呦坐在桌前,读了几页,眼泪流下来,伏在桌边,放声大哭。女人的追问,曾经也是自己的追问。
   “一切都是骗人,死,就是绝望。”
   “死,谈也谈不出,想也想不出。”
   “死,只能遭遇,不能被理解。”
   女人失去的是爱人,自己失去的是生命密码互为关联的人。所有的失去终归殊途同归。在她的文字里,呦呦看她犁出一条即便阴阳险阻只属于他们夫妻之间的沟通通道。翻完书的最后一页,呦呦止住眼泪,她对她在文章中袒露的心迹,以及似曾相识追问的答案戛然而止。只能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了。人与人之间的隔或许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真相。这世上哪有什么心意相通?呦呦想不出她最后两滴眼泪里是伤心?还是绝望?或是她无能想及的其它?比误解更令人无措的是——隔。在她拿到医院诊断结果的那个冬天,呦呦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和她之间有着无可逾越的隔。她站在一条小路上,远离人烟房屋,冷风猎猎,她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呦呦走近她,她微微皱眉,说想一个人静一静。那日的长风刮进后来很多个油菜花开的日子里。终己一生,呦呦也想不明白,揣不透,那个寒风凛凛的下午,她独自一人站在旷野,到底想了些什么,她的痛苦成了无解的沉默。
   呦呦想起她生前有几次说写一写她吧,她所经历的一切。她央求呦呦写她自己。彼时,呦呦不明白她要的其实不是写她的故事。每次,呦呦没说好,也没说不行。是愚蠢还是冷漠?或者兼而有之。她能完整地背诵《金刚经》,没有能力读完《红楼梦》。她遗留在抽屉里的几张纸片,有张过期的彩票,几张便签纸上是她用铅笔画的龙。坐在地上,呦呦捏着纸张哭。她画的龙,有须有鳞有尾的龙,一对眼睛里是慈祥。她曾拿着过期的报纸读给呦呦听,问自己有没有读错字。呦呦想起她曾说起的遗憾,她走进学校没几天,不得不退出来。
   享尽了她种种细致入微的照拂,却从未想过走近她的心,以一个女人的心靠近另一个女人的心。
   大武汉哪家医院冶羊癫疯好年初二,她从街上回来,手里拿着用相框框好的照片,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她说她的遗像就用这个,她说她要自己做这个决定。呦呦气急,徒劳地骂还有什么人在大年初二开店门?旷野,有风没有光的旷野,呦呦跌进去,浑然不觉。
   初春的阳光下,她被众人拥着在大门前照合影,她笑,像个羞怯的孩子。深夜,呦呦合掌发誓,不是说心诚可以感动天么?呦呦愿意以舍弃自己二十年的命,换她十年。这个数字呦呦反复思考过,打小从她嘴里知道,人不能有贪心。若是换得她十年,十年后她刚刚步入花甲。渴望奇迹,像干涸大地渴望雨水。奇迹只存在于他人的传说中。
   “我们说过,人生其实没有意义,但是,先不要去死,这是第一;第二就是干,看看究竟想干什么,这就是在‘在世热情’,每个人的热情,就是他的意义”。呦呦不相信热情。女人在爱人去世后黑夜里的面死之思,只能属于她自己。一如旷野之于呦呦。有好几次,呦呦差点拉着人说帮她找到那片旷野。呦呦相信她是在旷野迷路了,她们彼此才见不到。
   连绵在高速路两侧的山岚起伏,夜色中,时有一株烟花孤独地开放在山与之间的空阔里。呦呦隔着车窗玻璃,看向夜幕深处,烟花亮起的地方是他人与他人的永隔吧。车窗外的细雨是清明前的雨。
   伪装,对自然界的某些昆虫或动物来说是家常便饭。人也是擅长伪装的动物,用语言。那些语言从自己或他人口中说出来,构建出流泉飞瀑,葱葱绿障,风动花香,置身其间祥和安稳。呦呦打碎那些由语言布景的幻境,她不要,如果她要,何尝不是自私和罪恶?自我折磨是不是可以消减她生前隐忍的痛苦?
   与虚无相似的是无欲无求。热情也是欲。没有欲,生不出热情。
   旷野长风,呦呦不再奔跑寻找。她坐在湖边,湖水深蓝,远处山巅有白雪轻覆,六月的风,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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